《悬崖上的谋杀案》:大改阿加莎推理很烂却蛮好看

如果看过阿加莎·克里斯蒂的原著,或《马普尔小姐探案》系列S04E04,会发现休·劳瑞自编自导自演的新版《悬崖上的谋杀案》(Why Didnt They Ask Evans)做了大刀阔斧的改编。

改阿加莎的小说,就像编辑改一篇结构紧密,动一个字都难的文章。休·劳瑞首先想到的是打破阿加莎最擅长的封闭环境命案,把场景从一两栋房子,扩展为公路之旅。增加人物,把角色功能打散,降低改编难度。原本发生在庄园内,需集齐所有人才能进行的纯智力游戏,变成了运气和武力比推理重要的探险之旅。

他做的第二件事比较赖皮:引入一个雇佣杀手的角色。推理迷最反感这一点:如果凶手不愿亲自动手,而采用雇佣杀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那么古典推理中的诡计,导致杀人的激情也将不复存在。

古典推理作品之所以好看,是因为它放大了激情,让它主导人的行为。诡计的实施则需要智力、意志力和运气,三者缺一不可。最终呈现在读者/观众面前的是环环相扣的长卷,留意到关键的部分是破案的第一步。雇佣杀手被排除在长卷之外,因为他的暴力登场将破坏精巧的整体,让推理失效,侵蚀最精彩的诡计部分。

第三件事,是让马普尔或波洛退场,把主角让给一对互生情愫的业余侦探。女爵弗朗西斯·德文特(露西·宝通饰)和牧师的儿子、前海军军官鲍比·琼斯(威尔·保尔特饰)青梅竹马,十几岁时分开,二十几岁时又在家乡重逢。他们边恋爱,边破案。糖很甜,推理水平逊色(还好懂得自嘲),最后他们赢在好运气。

鲍比·琼斯在海边的高尔夫球场发现一个坠崖的男人。他爬下去救人,那个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:“他们为什么不去问埃文斯?”另一个男人及时赶到,他叫罗杰·巴辛顿-弗兰奇(丹尼尔·英格斯饰),是个没能继承家产的倒霉次子,游戏人生,不知为何翩然而至这个阴郁的海滩。

休·劳瑞对杀人动机的改写,更符合现代观众对精神错乱、纯粹邪恶及无由杀人的偏爱。原作中,动机是孩子被母亲抛弃和弑父的双重仇恨,犯罪过程精心策划。这一版中,凶手的动机先是为财,后来则被描述为“即兴”。即兴是混乱和冲动的结合,写得好能增加角色的魅力,写不好只能用来掩饰推理链条的疏漏。

在这部剧中,“即兴”的作用是后者。为了增加刺激,三集的迷你剧一集抛出一宗命案,看上去很热闹,但有些死亡和谋杀未遂是纯粹的即兴,既无必要,也和推理没什么关系。木腿的汤马斯医生之死就是这样一个脓包。编剧都懒得交代凶手对他下手的原因,只用一句“他话太多了”便打发掉。

除了制造不必要的命案,凶手还做了不少多此一举的动作。第三集凶手费尽心机绑架弗朗西斯和鲍比,绑到了又不灭口,拖拖拉拉想用拙劣的手法嫁祸给精神病医生。这场臃肿又无聊的戏只为恋爱服务。休·劳瑞搭了个大舞台,只为让一对恋人自嘲是多么糟糕的侦探,为剧情添一点欢快的气氛。

凶手弱智的做法也很难让人无视。从鲍比口中得知“他们为什么不找埃文斯”的遗言后,正常人都会先下手为强,除掉埃文斯以绝后患,消灭触发一系列事件的富翁遗嘱案的唯一人证。这样,哪怕业余侦探组神通广大,没有人证,悬崖谋杀案也将因缺乏动机成为无头案。

假扮悬崖死者家人的克莱曼夫妇也是冗余。罗杰大可以把死者的照片和旅馆钥匙都拿走,而不是留下后来作为线索的钥匙,把莫伊拉(梅芙·德莫迪饰)的照片换成假妹妹。他走了山路十八弯,还要花钱雇人演戏,不知道为了什么。

只有一种可能,悬崖命案时的罗杰和莫伊拉真的只是普通邻居的关系。可是没几天后,他们一起租下大宅,诱捕鲍比和弗兰西斯,显示出有默契的共犯状态,改变是何时发生的?

罗杰和莫伊拉的关系是连环案的核心,却一直没有交代清楚。编剧要么想把时间让给明媚的一对,要么生怕交代得太清楚,反而会产生更多的漏洞,反正就隐去不述了。

前两集中,快节奏的追凶和恋爱,老戏骨出演的精彩配角逐一登场,尚能吸引目光,让观众来不及注意各种漏洞。铺垫到第三集,没有等来恍然大悟的真相时刻,只来了另一宗可有可无的命案,和一条烂俗的诡计,观众一定会失望。

当然,编剧可以为凶手辩称,这种非必要的、松散的死亡是“即兴”的产物。但选择看一部阿加莎小说改编影视剧的观众,期待的不是无迹可寻,纵情狂欢型的犯罪故事。古典推理正因始终自觉是在创造一个智力游戏,不会任由即兴犯罪带着跑,读者/观众才有意愿投入百分百的精力,和侦探一起破案。他们相信作者不会让自己失望,所有的线头都会被找到、接上。

而这一版,连真相都吝于还原。留下的谜团还包括但不限于:富翁是被杀害的吗?悬崖死者的凶手是谁,是雇佣杀手,还是罗杰?

但是,就算2022版的《悬崖上的谋杀》有一个漏洞百出,很不严谨,该清楚的地方模糊,该简略的地方臃肿的剧本,它的观剧体验出乎意料还挺好的。编剧虽然不擅长推理,但对话写得不错,演员也选得好。几乎所有配角都和案件无关,看到一半的时候观众已经能猜出这一点。把它当成轻松的年代剧,欣赏英式田园风光,布景细致到每栋房屋外的种植风格都因地制宜,就这样打发掉三个小时也挺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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